通信作者：范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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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引用格式：

范欣. 城市更新中的新中国新疆20世纪建筑遗产保护与利用[J]. 城市设计, 2026(1): 120-127.

FAN X. Protection and Utilization of 20th-Century Architectural Heritage in Xinjiang,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in Urban Renewal [J]. Urban Design, 2026(1):120-127.

建筑遗产是历史的明证、文化的载体、精神的家园。 1949 年 10 月 1 日新疆和平解放， 1955 年 10 月 1 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新中国新疆 20 世纪建筑遗产见证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新疆城市建设从起步走向繁荣的辉煌历程，镌刻着建设者的伟大精神和不朽足迹，承载着各族人民的深厚情感。

随着时代更迭，新中国新疆 20 世纪建筑遗产始终面临着“如何平衡保护与发展”的问题。它们中有的得到较好的保护与利用，有的则“改头换面”甚至被粗暴拆除。在当前城市更新进程中，关注建筑遗产保护与利用刻不容缓。

纵观 20 世纪下半叶新疆建筑发展历程，主要分为四个阶段：百废待兴、从无到有的开创时期（1949—1954 年），立足本土、自主创新的探索时期（1955—1965 年），举步维艰、勉力前行的迟缓时期（1966—1977 年），春风化雨、百花齐放的蓬勃时期（1978—1999 年）。

新疆目前入选“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推介名录的 14 个项目，既是新疆 20 世纪建筑遗产的典型代表，也是新疆 20 世纪的历史缩影。其中，新中国成立后建成的项目占 11 个（图 1），涉及观演、办公、宾馆、居住、公共服务等丰富的建筑类型。

这些项目的建成时间跨越新中国成立之初至改革开放前期的各历史阶段，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例如：承载屯垦戍边历史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遗产——石河子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2 兵团机关办公楼旧址（ 1954 年，第八批）、玛纳斯小李庄军垦旧址（1953 年，第十批）；中苏友好时期受苏联建筑风格影响的新疆大学历史建筑群（1953 年，第七批。该项目包括新疆大学校本部解放楼、新疆大学友好校区第一教学楼）；新中国成立初期体现中国式现代建筑风格的新疆军区八一剧场（1954 年，第五批）、新疆昆仑宾馆中楼（1959 年，第九批）；自治区成立之初立足本土、自主创新的新疆人民剧场（1956 年，第三批）、乌鲁木齐人民电影院（1955 年，第五批）、乌鲁木齐市红山邮政大楼（1959 年，第七批）；经济困难时期建材短缺、在民间智慧启示下创新设计的克拉玛依 101 窑洞房（1964 年，第十批）；改革开放之初反映地域建筑创作繁荣的新疆人民会堂（ 1985 年，第一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第二联合办公楼（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大常委会联合办公楼， 1985 年，第十批）。

在城市不断更新的历史进程中，上述 11 个“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项目境遇各不相同。其中，有的得到了较好的保护和利用，并在时代中焕发出新的活力，如新疆人民剧场、新疆昆仑宾馆中楼、石河子市中国人民解放军第 22兵团办公楼旧址（现为军垦博物馆）；有的为适应时代需要在一定保护基础上进行了改造、扩建，如乌鲁木齐人民电影院；有的因故闲置或静态展示，如新疆军区八一剧场、玛纳斯县小李庄军垦旧址、克拉玛依 101 窑洞房；有的则部分被拆除，如新疆大学校本部解放楼（现为新疆大学校史馆）；有的虽原貌保存完整，但因缺少维护、修缮，前景令人担忧，如新疆大学友好校区第一教学楼；有的则在改造中失去了原有风貌，如新疆人民会堂。

新中国新疆 20 世纪建筑遗产所呈现的现状颇具代表性，反映了不同时代城市更新背景下人们对待建筑遗产的态度和观念，其中的经验值得借鉴，而教训更应引起深省与反思。

2.1 项目概况

乌鲁木齐市文化地标——新疆人民剧场（原设计主持建筑师刘禾田、周曾祚）建成于 1956年，位于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市老城区核心区、清代迪化城肇阜门所在地，曾被誉为“中国最美剧场”，凝聚了建筑师、艺术家和民间艺人的集体智慧。 2013 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8 年列入第三批“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推介名录， 2021 年列入第一批“中国 20 世纪红色建筑经典”。建筑风貌原真性保存完好。

2019 年“新疆人民剧场文物修缮工程”（主持建筑师范欣，图 2）列入国家文物局项目库， 2019 年 4 月至 2021 年 2 月正式实施。修缮并活化利用后的新疆人民剧场再现往日风采、焕发新生，成为深受广大市民喜爱的精神家园。该修缮工程项目于 2024 年入选《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年度报告（ 2014—2024）》典型案例， 2025 年入选建疆 70 周年新疆住建领域代表性案例。

图2 修缮后的新疆人民剧场

来源: 中国文物学会20世纪建筑遗产委员会摄

该项目总建筑面积 9 850m2。原功能为歌舞剧演出、政治会议、电影放映等，修缮后的功能适应时代，活化利用为各类演出、电影放映、文化艺术活动、历史展陈、配套商业等。

2.2 原建筑设计及维修改造变迁

新疆人民剧场的设计从中亚的新建筑及新疆传统建筑中获得诸多启发。 1954 年设计之初，建筑师专赴北京参观首都剧场及尚在建设中的天桥剧场，收集有关音响、舞台设计资料，为剧场大观众厅（声学设计依照歌舞剧院标准）最终出色的演出音效奠定了基础。

该剧场建筑设计遵循古典建筑美学原则并适应时代需求，呈现出根植中华大地的新疆地域建筑特征。在选材方面，贯彻 1953 年国家提出的“反铺张浪费之风”方针，体现“低才高用”原则。建筑主要外墙面、柱子采用水刷石饰面，辅以精致线脚和石膏雕饰。建筑装饰在新疆传统建筑纹样及石膏“V”形浅刻基础上融入汉族传统纹样及圆线雕刻手法，突出了地域多元文化特色。室外人物雕像《弹唱》和《舞蹈》与建筑同步设计、施工，为建筑增添了点睛之笔。

1975 年至 2006 年间，为适应时代变化和谋求自身发展，新疆人民剧场历经数次维修改造和设备更新、内部格局局部改动，室内中小影厅装修格调与剧场原有氛围形成较大出入。20 世纪 90 年代，新疆人民剧场受到市场经济巨大冲击，所幸在剧场方及老一辈建筑师守护下，整体建筑风貌得以保全。

2.3 保护修缮及活化利用设计

2019 年至 2021 年的文物修缮工程，是新疆人民剧场首次作为文物进行修缮，设计主要难点在于：在 2013 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前，该剧场曾多次改造，建筑空间、构件、装饰的原真性有一定丧失，基础资料不全，历史风貌溯源难度较大；该剧场不同于静态展示类文物，在保护原风貌前提下，须适应市场经营及时代需求，对建筑性能进行有效提升。

2.3.1 总体设计原则

保护文物建筑历史风貌，遵循“四性”（原真性、整体性、可读取性，可持续利用性）、“五原”（原材料、原工艺、原式样、原结构、原环境）原则，追根溯源，最大可能恢复建筑原风貌，对已被改变且无法找到原始资料的部位，进行贴合原风貌和气韵的再创造，补充必要细节，延续剧场最初的文化精神和内涵。外立面、屋顶及室内各部位的修缮设计与历史风貌丝丝入扣。

在保护前提下兼顾活化利用，全面提升供暖、通风、给排水、照明、消防、节能、安防等建筑性能。

2.3.2 设计主要内容及创新点

1）主入口中庭。

将影厅与中庭之间前期改造的隔墙退至本初位置，恢复原有“灰空间”，还原墙面和天棚风貌，影厅门两侧木棂花格设计源自新疆传统建筑纹样，贴切地融入剧场整体氛围。拆除前期改造的二层回廊栏板，参照原设计图纸和电影资料，融入时代感，使主入口中庭（图 3）呈现高贵典雅的整体氛围。

图3 修缮后的新疆人民剧场主入口中庭（左）及二层回廊修缮前（右上）后（右下）实景

来源: 左图、右下图，中国文物学会20世纪建筑遗产委员会摄；右上图，李建民摄

2）大观众厅。

大观众厅舞台台口现状色彩突兀，原色彩已无从考证，修缮设计对其进行贴合原风貌的再创作，偏蓝色的绿和浅玫瑰色的红既烘托出新疆歌舞特有的炽烈深沉和优雅妩媚，又契合了新疆人民乐观热忱、浪漫自信的性格，变而不乱、繁而不杂、艳而不俗，与新疆传统建筑一脉相承，营造出雍容典雅的空间氛围（图 4）。

图4 新疆人民剧场修缮后的大观众厅内景（左）及舞台台口局部（右）

来源: 中国文物学会20世纪建筑遗产委员会摄

3）恢复水磨石地面，弱化新增的暖气罩。

修缮设计拆除了二、三层公共空间前期铺设的 PVC 地板胶，重现原有温润精美的水磨石地面。为弱化新增散热器带来的突兀感，从原通风口提炼暖气罩设计图案要素，采用与现状墙裙相同的色彩，与历史风貌无痕融合。

4）建筑外立面。

建筑外立面按原风貌修缮。清洗外墙水刷石饰面，涂料墙面、雨水管的色彩经反复比照后确定。拆除主入口处先前为安检所增设且消弱柱廊完整性的门斗，设计为消隐于柱廊内且满足安检需求的“玻璃盒子”。

5）建筑性能等提升。

以高效节能铝合金窗替换现状糟朽木窗，沿袭原分格和色彩。修缮设计的无性别卫生间，最大限度提高了空间使用效率，改善了之前公共卫生间空间狭小以及风格、色彩与整体风貌相悖等问题。

机电设计大幅提升室内环境质量。采暖设计利用现有穿墙穿板套管，避免破坏文物本体。通风设计利用现状三合土构造中空结构实现自然通风。电气设计为避免破坏室内天棚满布的石膏雕饰，采用红外对射感烟探测器。

2.4 修缮及活化利用成效评估

2022 年 8 月，“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项目·文化系列”之《奏响瑰丽丝路的乐章——走进新疆人民剧场》一书出版。该书是新疆人民剧场迄今为止最完整准确的史料。

对新疆人民剧场的修缮设计，完整保护了建筑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科学价值、情感价值。作为承载城市历史文化及见证城市发展“活的博物馆”，修缮后的新疆人民剧场，被注入了特色演出、历史展陈、百姓文化活动、丝路文艺大讲堂等文化功能，并引入了百年古法冰激凌店等特色商业业态，激活了商业价值，从修缮前的运维困难，到如今充满活力的城市客厅，产生了显著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

3.1 项目概况

作为建国 10 周年献礼工程之一的新疆昆仑宾馆中楼（主持建筑师孟昭礼，图 5 左）建成于 1959 年，是新疆第一座高层建筑。因楼高 8层，被百姓亲切地称为“八楼”。新疆昆仑宾馆中楼至今仍作为自治区重大政治活动中心，建筑风貌原真性保存较为完整。该建筑是乌鲁木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2024 年列入第九批“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推介名录。

图5 新疆昆仑宾馆中楼（左）、北配楼（右上）、南配楼（右下）现状

来源: 孙国城摄

1985 年建成的新疆昆仑宾馆北配楼（主持建筑师王小东，图 5 右上）和 2009 年建成的南配楼（主持建筑师孙国城，方案设计范欣、吴嵩，图 5 右下）以和谐的建筑语言，烘托出中楼的主体地位。新疆昆仑宾馆总建筑面积由最初的约 2 万 m2 增至 7.5 万 m2，拥有客房 558 套、床位 1 000 张。

3.2 原建筑设计

新疆昆仑宾馆中楼设计之时，新疆经济建设尚处于起步阶段，水泥、钢材等建材十分紧缺。设计者在贯彻“适用、经济、可能条件下注意美观”原则和“多快好省”方针的同时，力求有所创新。

该项目建筑设计受北京前门饭店的影响，建筑风格庄重古朴。建筑外墙主饰面采用橙色水刷石，底层墙面和檐口线脚饰以白色水刷石。室内装修无过多装饰，主要在面积较大的公共空间的墙面、天花、梁柱灰线上用石膏雕饰着重点缀，图案多以富有地方特色的葡萄、梨等植物果实为主题。除客房地面为木地板外，厅堂走道均采用水磨石地面。该项目是新疆首座配备电梯的建筑，鉴于当时国产电梯技术尚不成熟，特定制了四部匈牙利产半自动客用电梯。

为减轻自重，内隔墙采用现场预制泡沫混凝土薄墙，多功能大会议厅采用自重轻且施工方便的方木屋架、木屋面板及油毡铁皮屋面。为节省钢材，梁板柱断面及含钢量均精打细算。在 1964 年的 7 级地震中，除部分隔断出现横向裂缝、伸缩缝和屋檐少许开裂外，整座建筑完好无损。

3.3 维修改造

为适应时代发展， 1995 年至 2008 年间新疆昆仑宾馆建筑群历经数次装修改造和维修，其中 2002 年扩建了中楼大厅。

2010 年 10 月，为迎接一年后的首届亚欧博览会，对新疆昆仑宾馆中楼的消防和结构性能进行了安全性评估，并提出两种方案：一是整体拆除，按消防和抗震新规范设计并复建；二是进行抗震加固和消防改造，保持建筑外观原貌。最终采纳了第二种方案：利用干挂大理石的钢骨架，对中楼中段首层柱子进行“粘钢加固”；在中楼入口大厅上方增设大梁，拆除正中两根柱子，使大厅视线和交通更为通畅；增加室外疏散楼梯及安全出口；对客房卫生间升级改造，此外还更新了水、暖、电管线。

4.1 项目概况

新疆人民会堂（原设计主持建筑师孙国城，图 6 上）建成于 1985 年，是自治区成立 30 周年“十大献礼工程”之一，承担着自治区党委、人大、政协等机构大型会议服务保障工作。新疆人民会堂总建筑面积约 3.4 万 m2，大观众厅可容纳 3 000 余座，拥有当时国内最长的自动可变舞台以及六种语言同声传译系统。该建筑是乌鲁木齐市历史建筑，展现了 20 世纪 80 年代新疆地域建筑传承与时代风貌， 2016 年入选首批“中国 20 世纪建筑遗产”推介名录。

图6 新疆人民会堂原貌（上）及改造后外观（下）

来源: 上图由新疆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提供；下图，范欣摄

在 2015 年至 2016 年的改造中，新疆人民会堂建筑原风貌为之改变（图 6 下）。

4.2 原建筑设计

1983 年冬，自治区决定修建新疆人民会堂，以满足各族人民日益增长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需要，迎接即将到来的自治区成立 30 周年。

新疆人民会堂由主体、副体两部分组成，主体设置入口前厅和大观众厅，副体设置多功能会议厅和小会议厅，主体、副体之间以连廊联系。

主体部分呈中轴对称平面布局。入口前厅正前方是大理石镶嵌的“天山之春”巨幅主题壁画，其下方为七朵一组的蒲公英喷水池。大观众厅（图 7）可容纳 3 165 座，宽扁形平面使向心布置的座席更具舒适感。机械舞台设计既可满足大型会议主席台布置需要，又可适应音乐、舞蹈、歌剧、芭蕾、杂技等多种演出要求。大观众厅采用电声系统人工合成声场设计，其优质的音效在自治区成立 30 周年庆祝活动演出期间得到充分检验。

图7 新疆人民会堂大观众厅建成之初内景

来源: 孙国城 提供

副体部分采用方圆组合的建筑形体。居中的多功能圆桌会议厅可容纳 500 人。分列多功能会议厅四周的 13 个地、州、市会议厅，其墙面、天棚装饰图案各具特色，地毯及家具陈设等由各地、州、市在符合设计总体要求的前提下自主设计并提供。

新疆人民会堂建筑外观设计与功能充分结合，高低有致，刚柔相济，兼具中国传统特色和地方特色且富有时代感。立面设计以白色大理石排柱与竖向窄窗相结合，檐部采用金黄色琉璃板瓦镶贴饰面。

4.3 维修改造

2016 年国庆节前夕，新疆人民会堂完成了主体结构抗震加固、设备设施更新以及外立面和内装修改造，空调、灯光、音响、意译风系统和座椅等设备设施得到了改善和提升，但建筑历史风貌在改造中并未得到尊重，重新设计的建筑外立面彻底改变了建筑原貌。

2024 年，新疆人民会堂再次实施维修改造及设备升级工程。

我们回顾新中国新疆 20 世纪建筑遗产时，可曾想过，如果那些已消逝的珍贵城市记忆尚存，人们的生活和精神世界是否会有所不同？！当前建筑遗产面临着“保护性破坏”和“改造性破坏”的突出问题，究其主因，既存在认知欠缺、专业素养不足的症结，也不乏功利驱使下的盲目为之甚至明知而为。

在我国目前大力推进的城市存量更新中，为数众多的 20 世纪建筑遗产面临保护修缮与活化利用，建筑师已日渐成为其中的设计主力军。亟须引起重视的是，建筑遗产保护修缮与活化利用不同于新项目设计，在建筑遗产面前，建筑师必须转变常规的惯性思维，克制个人的兴趣、习惯、喜好以及主观臆造的创作冲动和彰显自我的欲望，以对历史的高度敬畏和尊重，谨慎为之，以免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和遗憾。

在统筹与平衡建筑遗产保护与利用的关系时，不能一味僵化地强调静态保护，更不能以破坏其历史价值为代价简单粗暴地进行利用。保护是利用的前提，利用可为保护注入动能，通过充分发挥建筑遗产的经济价值、社会价值等，为促进城市更新中建筑遗产的可持续保护注入生命力和活力。

参考文献

[1] 金祖怡 , 范欣 . 奏响瑰丽丝路的乐章——走进新疆人民剧场 [M]. 天津 : 天津大学出版社 ,2022.

[2] 新疆建筑勘察设计院会堂设计组 . 新疆人民会堂[J]. 建筑学报， 1986(4):32-38.